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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流年】麥子,麥子(短篇小說)


作者:閑書清茶 布衣,335.20 游戲積分:0 防御:破壞: 閱讀:1926發表時間:2020-01-31 16:44:07

明天去割麥子!向福玉很興奮。
   向福玉十六歲,上初中二年級。這一年,他自己能聽到身上骨頭拔節的咔嚓咔嚓聲,個子一下子躥起來,有父親高了;摸一摸腿肚子、胳膊上的“老鼠”,硬邦邦,像鐵,能敲出響聲。
   他向隊長請求參加割麥。隊長打量他一會,問:
   “能行?”
   “行。”
   “可累啊,受得了?”
   “受得了。”
   向福玉握著拳頭彎一彎胳膊,亮出胳膊上結實的“老鼠”。
   隊長拍拍向福玉的肩膀,說:
   “行,小子,晚上抓鬮吧。”
   鄉下的孩子比城里的孩子每年少一個暑假,多出來一個麥假和一個秋假。小學的五年,每到麥假,向福玉都是在老師的帶領下,和同班的同學(都是一個村的)一起,提著籃子排著隊到收獲完麥子的田里拾麥穗。在哪個生產隊的地里拾的,就再排著隊把拾得的麥穗送到哪個生產隊的場院,然后再排著隊回家。今天到第一生產隊,明天到第二或者第三、第四生產隊。輪流著轉,也并不是非得每個生產隊拾的天數都相同。沒有人計較。每個孩子一天能得到三到四個工分的報酬。這比起大人的勞動量來說,等于是白給的福利。也沒有人計較。大人喜歡看孩子們并不太整齊的隊形,聽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,和算不得多嘹亮的歌聲。沒有人在乎孩子們干的活是多還是少。似乎有一幫孩子加入勞動,他們的勞累程度就減輕許多。因為大人們淌著汗水的臉上,每每總是掛著笑容。有時候,隊長還會派人去挑了深井的井拔涼水,加上點糖精,犒勞孩子們。也犒勞大人。這時候,像過節——孩子歡笑,大人也樂呵。都甜到了心里。
   向福玉在五年級時,偶爾能被安排搬麥個子的活。把地里捆好的麥個子搬到路邊,以便于馬車裝車運往場院。這一般是老娘們的活計,只是急著了,才讓較大一點的孩子參加。這活比拾麥穗累很多,但向福玉卻很興奮。因為這是大人的活。能干大人的活,說明自己長大了。大人們都是用繩子背,一次能背五六個、七八個麥個子;離得遠,就用扁擔挑,挑得更多。向福玉他們自由,沒有人規定他們必須是背還是挑。他們喜歡扛,一次扛一個,一溜小跑。不覺得累。好玩。拾麥穗的孩子好生羨慕他們。
   搬麥個子,滿地跑,還能檢驗出前面割麥子的男勞力的品行——實誠的人,割的麥茬矮,幾乎貼著地皮;偷懶的,割的麥茬高。大家多是穿塑料涼鞋,前面露著腳指頭、后面露著腳后跟,“空前絕后”的那種。麥茬高,扎腳。有時候能扎出血來。還有那麥個子——多數人都是捆得不大不小,結結實實,偷懶的人卻捆得稀松糊弄,一搬就散,耽誤工夫。捆得最大的麥個子,向福玉他們扛不動,兩個人抬也費勁。大人們總是叮嚀——別動那大個的,撿小的扛。他們偷偷地稱呼這種麥個子叫“奸臣個子”。不用問,這準是大黑熊捆的。大黑熊一米八的大個,滿臉絡腮胡子,壯實得像鐵塔,是村里的第一壯漢。比如挑擔子,他若是把力氣真使出來,一擔比別人的兩擔都多。也許是太強壯了,所以脾氣就暴躁(電影里也是),橫著膀子晃,連隊長也讓他三分。
   向福玉很羨慕割麥子的“十分”勞力——右手的鐮刀往麥子中間一搭一攏,一排麥子的麥梢就聚攏到了一起,左手手心向外一把正好握住,右手的鐮刀再順勢向下一落,貼著地皮一拉,只聽“呲——”的一聲,一大把麥子就割了下來。如此往復,一片片的麥浪就在身后躺得齊齊整整。手、腰、步伐、鐮刀,配合得順暢流利。如行云流水。向福玉把每個步驟、細節都看明白,記在心里,沒事的時候常常自己比劃著學。他最喜歡站到大豆蟲身后看。看著看著就看癡了。大豆蟲身材瘦小,體格單薄,長相也有點不討人喜歡,應該算是最末等的十分勞力。但他割麥子卻是第一把好手。大黑熊都甘拜下風。據說是早年間還沒成立人民公社前,到黃縣帶功夫(打短工)練出來的本事。向福玉想象著自己也是高手。超過大豆蟲的高手(他覺得自己肯定會長得比大豆蟲魁梧帥氣)。一口氣割到地頭。回身看看別人低頭彎腰地追趕,像是向自己這個優勝者行禮。這樣想著。向福玉會笑出聲來。
   向福玉沒有割麥子的機會。他只能拾麥穗,搬麥個子。他在大人們坐到地頭抽煙休息的時候,想借別人的鐮刀試試,得到的回答卻是:“小孩子割什么割?別割了手吧。”或者“拉倒吧,我這把鐮刀是新買的,鋼火好著吶!別給我蹦上牙。”偶爾,會有人把鐮刀往他面前一扔:“小子,試試看。”向福玉就說聲謝謝,信心滿滿地走向地頭,像信心滿滿地走進考場一樣,帶著莊嚴。然而,動上手,向福玉就發現自己在心里熟練地演練過多次的動作全都不好使,笨拙得像剛上學時學寫字,惹得大人不停地笑:“小子,知道滋味了吧?拿鐮刀可不像拿鉛筆那么輕快。”向福玉不吱聲。繼續割。有一下握的麥子多了,一鐮刀沒割透,再一使勁,竟然晃了一下,鐮刀差點砍到小腿上,嚇得那人趕緊過來奪下鐮刀,說:“媽呀,嚇死個人!算了算了。使勁長吧,長大了再割。”向福玉訕訕地說“你的鐮刀不快”。大人們又笑起來。有人摸摸他的頭說:“使勁長吧,長大了就會了。”向福玉臉紅著看看自己割的一小段麥子,麥茬參差不齊,像鋸齒一樣,臉更紅了。
   嗯,使勁長。
   上了初中,就到外村讀書了。再放麥假,就不必像小學生一樣集體拾麥穗了。像大人一樣到各自所在的生產隊,聽從隊長安排活計。隊長安排給向福玉的,不是和老娘們一起搬麥個子,就是跟馬車,或者是一些其他的零碎活。掙和老娘們一樣的一天七個工分。向福玉很失望。沒有人把他當大人看。
   機會來了。
   今年麥收和以往不同。割麥子實行包干。要割哪一片的麥子,頭一天隊長和會計就譜量好了——哪一塊地多大,麥子長得如何,收割難易程度等等綜合考慮,分割開來,寫好鬮,在晚上記工分的時候大家抓鬮。誰抓到哪塊地就負責哪塊地——割完,搬出去。誰完成誰收工。給一樣的工分。十分。大家都喜歡這個辦法。這樣可以避免“磨洋工”的,還可以半夜起來割。早早完成,有自由的時間安排個人家里的事情。
   抓鬮時,向福玉不好意思往前擠,最后一個抓鬮。最后一個鬮。是南洼最邊上的一塊長溜地,一畝。他問大豆蟲:
   “二爺,您明早幾點走?喊我一聲,我怕睡過頭。”
   “一點。放心吧,我去喊你。趕緊回去準備準備睡覺吧。”
   “嗯。”
   在回家的半道上,大黑熊追上他,問:
   “抓的哪塊地?”
   “長溜。”
   “哦,一畝呢,不少。能割完?咱倆換換吧,我抓的中間的小四方塊,才六分。你一個小孩子,我幫幫你。”
   “行呀。謝謝叔!您真好。”
   “謝什么呀?叔是可憐你……說好了,不反悔。”
   “嗯,不反悔。謝謝叔!”
   向福玉回到家里就開始磨鐮刀。其實,兩把鐮刀他父親早就替他磨好了。他還要再磨一磨。
   向福玉的父親有肺結核病,干不了體力活。村里照顧他,讓他在村里的代銷點賣貨。農忙時,除了早上開門,其余時間也是到場院里忙活。和母親一樣一天掙七個工分。也是半勞力。向福玉的家里沒有掙十分的整勞力。掙的工分少,就吃不上平均糧。這樣的家庭屬于“被別人養活的”家庭。是被“整勞力”看不起的。一天能掙十個工分才算得上是“整勞力”。向福玉渴望長大。成為一個標準的掙十個工分的整勞力。做家里的頂梁柱。讓父親母親自豪地抬起頭來。
   今年的割麥,讓他有了和整勞力掙一樣工分的機會。他要向全村人證明:向福玉,長大了,身體結實,是標準的整勞力。
   當然,向福玉不會真的退學回來勞動。他現在有了更遠大的目標——考上大學,做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!
   由于興奮,向福玉并沒有睡深。村里的狗一開始叫,他就醒了。他輕手輕腳地起床,不驚醒熟睡的父親母親。他們太勞累了。盡管洗臉時動作盡量地輕,不弄出水聲,還是把父親母親驚動醒了。父親咳嗽了兩聲。母親說:“玉啊,鍋臺上有一包核桃酥,你吃吧。剩下的帶上,割麥子累,餓了好墊一墊。”向福玉答應:“好的。媽,您睡吧,不用管我。”他就著大蔥吃了一個玉米餅子。核桃酥要留著給父親。父親的病需要營養。帶不帶干糧呢?他遲疑一會。不帶。憑自己的體力,即便到天亮時割不完,半上午也一定能割完,回家吃飯,餓不著。他拿起水瓢舀了水缸里的涼水咕嘟咕嘟喝下半瓢,再把一個玻璃的葡萄糖瓶子灌滿,放進書包,預備著山上喝;把繩子也放進書包,斜挎著背好,就拿起兩把鐮刀站在門口等大豆蟲。
   下半夜的露氣很重。挺涼。下玄月還沒有磨成鐮刀狀,掛在黑幕一樣的天空上,灑下水一樣清冷的光芒。村子很靜,雜亂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狗叫聲顯得特別地清晰。一切都灰蒙蒙的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這是一個只有黑白兩色的水墨世界。向福玉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時間走過街道、走在山路上。他覺得好似走在一張黑白照片的底片里,亦夢亦幻,而又異常清醒。
   南洼在村南,有四里地遠,緊挨著長滿松樹的荒山老虎溝,是村里最遠最偏僻的糧田。小時候向福玉和伙伴們上山拾柴火或者挖野菜時,大人叮囑:“別走太遠,別到南洼那里去,山里有貔子,會迷惑人的,特別是落單的小孩。”
   向福玉就問:“為什么老牛官放牛總愛到老虎溝去?他不害怕嗎?”
   “老牛官是大人呢。還有牛呢。貔子害怕牛。”
   “老虎溝有老虎嗎?”
   “沒有。有獾,有水狼,有貔子。”
   “那為什么叫老虎溝?”
   “興許老輩子的時候有吧。”
   “那現在為什么沒有了?老虎去哪了?老虎打不過獾、水狼、還有貔子嗎?”
   ……
   這些問題,向福玉愛問。孩子們都愛問。每每,問的認真地問,答的也認真地答。有時候一天能問上好幾遍。老虎溝是個讓人既害怕又好奇的神秘地方。今天到老虎溝跟前的麥地里割麥子。還是晚上。還是鬼啊、神啊的亂七八糟的嚇人東西最愛出沒的下半夜。向福玉一點沒覺得害怕。許是因為有好多大人在?還是自己長大了?反正是沒有感覺到一點點的害怕。嗯。不怕。
   人們分散開來,各自找到自己抓到的地塊。大豆蟲踩上了一泡屎,罵道:“倒霉,踩了一腳鱉屎!哪個兒子拉的?”有腦子反應快的遠遠地接話:“你家老二拉的。”就有笑聲從四周響起來。大豆蟲回過神來,又罵:“原來是你這個混蛋兒子呀,一點也不乖。”向福玉也笑。他順利地找到自己的那塊“小四方”。每一塊地都有自己的名字。社員們自己起的。根據地塊的方位、形狀,名字都有特點,比如:“刀把”、“鴨蛋”、“溝底”,甚至還有塊地叫“褲襠”。形象。向福玉每年麥假、秋假都跟著上山,也把這些地塊的名字記得滾瓜爛熟。即便月光朦朧,也不會找錯的。
   露水很重。向福玉的褲腳濕了。衣襟也濕了。割下的麥子在手里格外地沉甸甸的。今年麥子長得好,是個豐收年。怪不得社員們都喜氣洋洋的。有人預計,今年麥收后,扣除公糧,平均每個人能分上一百斤麥子呢!一百斤呀!向福玉家能分上三百斤呢!能多吃上多少頓白面饅頭呀!想一想,都讓人興奮。麥子長得好,割起來就費勁。費勁也高興。看著麥子,就像看見鍋里熱氣騰騰的雪白的大饅頭。每割一把,心里就念叨一下:一個大饅頭,又一個大饅頭。向福玉割得極認真仔細。他把鐮刀緊貼著地面割。他要把麥茬割得比任何一個十分整勞力割的都低。他要不落下一個麥穗。不用人再來拾麥穗。自己是大人了。有的是力氣。干什么就要干好。像對待學習一樣。向福玉開始動作不太熟練協調。割了一壟后,就熟練了。向福玉覺得自己渾身熱騰騰的。有使不完的力氣。他把外套脫了,只留背心。下半夜,并不冷。露水也不涼。爽快。一口氣又割幾壟。虎虎生風。出汗了。
   月光渾濁了。天開始暗下來。天就要亮了。向福玉感覺出來困。眼皮沉重。身上早已經濕透。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露水。手掌火辣辣的。起泡了。手指僵硬。伸開、握起,疼。腰也一樣。都說“小孩沒有腰”,腰疼,是說明自己不是小孩子了?暗影中向福玉咧著嘴自己莞爾了一下。鐮刀鈍了,每割一把都吃力。他帶了兩把鐮刀。這已經是第二把了。打量一下地塊,還剩三分之一。他又換回第一把鐮刀,還是這一把更鋒利些。堅持一下。勝利就在前面等著。
   天光大亮。向福玉遺憾沒有爬上高處看一看山里的日出。山里的日出一定會有別樣的精彩。其實,是沒有力氣爬。自己這回憋了一口氣一陣猛干,直起腰來看看,一壟還沒割到頭。為什么速度越來越慢了?聽到有人喊:“收工嘍——回去吃飯嘍——趕集去嘍——”又有人喊:“去趕集嗎?幫我捎一百顆地瓜芽,我下午到自留地栽地瓜。”向福玉直起腰,看見大黑熊挑著小山似的兩大捆麥個子正步履生風地往道邊送。要是有照相機拍下來,真是一幅豐收的好畫面。向福玉真羨慕呀!不愧是第一壯漢!這么早就割完了,而且,這一擔麥子,若換成自己,莫說挑著步履生風,原地挑起來都不能辦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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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編者按】《麥子,麥子》一文,單說標題,兩個麥子,可以理解為文中所提到的兩個時代的麥子,還可以理解為一種對麥子深厚情感的詠嘆。小說開篇,描寫向福玉終于擁有了割麥子當整勞力資格的心情。這么多年,他一直努力地成長,就是為了給生病體弱的父母分憂。他會暗暗觀察別人割麥子,捆麥子,扛麥子的動作細節,甚至主動請纓去練習。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同,一切又都吸引著他。在如此的渴望中,他漸漸長大了,終于成了可以割麥的整勞力。真正投入到割麥子的任務當中,他更加深切地懂得割麥的辛苦,也將眼光放長遠,他要好好學習,要考大學,要發明收割機。就是在這新一重的期許中,小說快速流轉到向福玉的中老年時代。在農機部門工作的他,在臨近退休之際,心緒難安,他念起家鄉的麥子,驅車歸家,終于見到了熟悉的盎然的翠綠…… 麥子在時代的變遷中,有了種植區域的改變,但始終不變的是因為麥子而成就的人的堅強意志,和始終相伴的溫厚情感。小說書寫了割麥的種種滋味,當時的辛苦、疼痛,在此刻回首中,早已沉淀發酵成漫長的想念。人性中的醇厚植根于麥子,植根于家鄉。小說書寫情感真摯,情節流轉自如,很好地詮釋了主題,佳作,流年推薦賞閱!【編輯:平淡是真】【江山編輯部·精品推薦F202002030002】

大家來說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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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平淡是真        2020-01-31 16:45:30
  我的老家還保持著大片種植的麥子,夫君的老家,已經十分鮮見,看到您的書寫,真是似曾回到從前,那些和麥子相關的往事,一幕幕清晰起來。感謝老師分享,祝福康安!
回復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閑書清茶        2020-02-01 18:08:36
  老師辛苦。真心感謝。
回復1 樓        文友:閑書清茶        2020-02-01 18:20:12
  老師辛苦。真心感謝。
共 1 條 1 頁 首頁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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